江流。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

【维勇】『原著向』《向死而生》

学考之前的最后一更
之后就闭关学习直到放春假了
《the AIDs》的重修版,感觉还是没有办法把自己想写的东西都表达出来。

关于内容的一些必要说明:
1.里面提到的曲子的理解纯属个人理解……我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就写下来了……
2.甲状腺癌应该是目前治愈率最高的癌症,80%多的人都可以完全治愈,也不存在什么后遗症
3.技术动作部分不专业有错误请见谅QAQ
依旧ooc与私设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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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01.
我不知道以维克托的身份,我应该说什么,我希望所想要说的,都在这冰面上与你说尽。         

时隔十二年,再次站在花样滑冰世锦赛成年组的赛场上,维克托·尼基弗洛夫难得感觉有些茫然。彼时他刚刚升入成年组,少年心性意气风发。然而时光的的确确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他的痕迹,年少时恣意张扬的美被一点点削平,一点点收敛压缩,融入骨髓里面,又一点点释放出来,像是陈年的美酒,愈发内敛,愈发香醇。

“维克托,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维克托抬起手,目光顺着手臂的线条攀上体育馆的穹顶,眼神温柔。
鼎沸的人声随着这个动作逐渐安静下去,像是海水退潮,只留下带不走的沙滩在静静等待。人们屏息,等待第一个音符拉开帷幕。
寂静中,维克托的呼吸悠长,内心无比平静。

他在这片冰场上扮演过很多很多的人,或人或神,然而,他从没有扮演过自己。维克托应该是个怎么样的人?很长一段时间,维克托都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希望维克托就是维克托。”勇利是这么说的呢。维克托的手随着第一个音符的落下而轻柔地放下,温柔得让人想到从树上飘落的一片秋叶。冰刀划过洁白的冰面,留下一道幽微的曲线。
事实上这个问题不应当是维克托应该是个怎么样的人,而是维克托想要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初初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语塞了。他一直习惯了作为那个站在众人目光焦点中闪闪发光的冰上传奇,这些东西,他忘了。
在这里,第一个跳跃。维克托抬起手臂,助滑,起跳的一瞬间看到勇利抱着贵宾犬抽纸盒隔着一个赛场的距离遥遥地望着他。发力,起跳,旋转,落冰,稳稳当当,借着惯性划出另一个完美无缺的圆。高难度的跳跃就好像是身体的本能一样,从起跳到落冰都是早已熟稔的,甚至连腰椎处隐隐的痛感也是早就能够习惯的了。
这个赛季的短节目选曲是《River flows in you》,勇利还在青年组的时候滑过这首曲子。在思考这个赛季的编舞的时候,这首曲子一下子跃入了他的脑海。
维克托回想着视频里面的勇利单手提刀像一只轻盈的白鸟掠过湖面轻点水面那样掠过全场,少年人特有的纤细骨架呈现出柔和的美感。然后他轻柔地滑出两步,和着音乐开始了接续步。
这个赛季他的表演服堪称他滑冰生涯中最为简单的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让他看起来平凡得像是一个普通人。
其实他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啊,除去冰上传奇的光环,他只是个会哭会笑的普通人啊,只是太多人无时无刻不在往他身上套这个光环罢了。
转三,莫霍克,每一次小旋转,每一步都是献给你的。视线在旋转着,维克托不需要定格就知道勇利就在那里,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就好像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冰场上的勇利那样。自此音乐声渐起,让人想到溪水轻轻拍击鹅卵石,溅起点点晶莹细水的小水珠,却又像是带着无尽哀伤的倾诉。

结束本赛季欧锦赛回到位于圣彼得堡公寓的那一刻对于维克托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做好了预备迎接马卡钦热情的飞扑和勇利的拥抱的维克托推开门的时候只收到了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家里面静悄悄的,连机械表运转的嘀嗒声都听不到。沉重的窗帘将外面的万家灯火阻挡在外,黑暗里勾勒出家居冷硬而棱角分明的线条。角落里面似乎躺着几绺马卡钦棕色的长毛?昏暗之中看不真切。靠垫和叠好的毛毯在沙发上摆的整整齐齐,全然不像是有人用过的样子,或者说——整栋房子至少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过了。
房子是需要人气的东西,有没有人住过,住在里面的人有没有把它当做家一样的存在,一目了然。他和勇利住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两个人都是会收拾的主,但是维克托总是刻意保持着公寓有一点凌乱的状态,则会让他深刻地感受到与另一个人同居的感觉,沙发上的垫子并不是整齐摆放的,毯子被团成皱巴巴的一团随意地放在角落,厨房流理台上放着的剩余最后一点点水的水杯,都是他们曾生活在这里的标志。
维克托不喜欢这种整整齐齐的状态,这会让他想起那段冰凉的独自一人生活的时光——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难以想象。
维克托暗示自己勇利只是带着马卡钦出去的心理暗示很快就落了空。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张便条:
“我回日本了,马卡钦寄养在邻居家里。”后面是一串电话。应该是属于寄养马卡钦的那个家庭的。
维克托把纸条反反复复阅读了三四遍,头一回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说英语了。黑色的字母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是最后的失控画出的一画还是暴露了主人极端焦虑不安的心情,整齐的字体只为了掩饰便签纸上淡淡的印痕,就好像是那个人强装镇定眼睛中却又盛着那个惊慌着的灵魂的倒影。
被拨出许久的手机被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机械质的声音一再重复着无人接听的事实。
维克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逃亡。
他蹲下来,在黑暗中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无比孤独。

Running3的进入,和着继续走高的音乐进入旋转,燕式旋转的基本姿态是慢的,双臂在体侧伸展开,顺着旋律的起伏一圈圈旋转,感觉情绪在心中一点点累积起来。习惯性地穿插入一个变刃,然后进入蹲踞式旋转的姿势。速度一下子加了起来,就像是音乐里面一下子推高的强度一样。但是动作始终还是柔和的。
最后是直立旋转,将情绪进一步推高,视线里面的一切都是在高速旋转着的,但是心中郁结的情绪还在积累着。维克托说不清这积累而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但是那段难以想象的焦虑日子已经自然而然地跃入脑中。

他是真的害怕了。
“什么,勇利没有告诉你吗?”好不容易估摸着日本那边大概已经到了8点多的样子,维克托终于给美奈子拨出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很安静,没有什么说话的声音,大概美奈子是在家里吧。维克托摇晃着手中用来提神的烈酒,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勇利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一个明确的理由,既然勇利选择了不辞而别,那么就意味着……他回家的理由必然是非同寻常的——比如——
“算了算了,”直到美奈子不耐烦地打破寂静维克托才认识到他沉默地有点久了,久到有些不礼貌的程度了。“勇利刚刚进手术室。”
那一瞬间维克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美奈子的英语很好,全然没有那些奇怪的口音,接下来的每一个词语都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我不知道勇利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美奈子的声音通过无线电跨越小半个地球落到他的鼓膜上,“今年体检的时候,勇利被查出甲状腺癌早期。”
啪嗒,维克托一惊之下打翻了手上的酒杯,液体顺着桌面一滴滴向下流淌。马卡钦缩在自己的小窝里面睁开睡眼迷蒙的眼看一眼,又躺了回去。
“他很幸运,在这么早的时候就被查出来了。”
“我……知道。”维克托努力让自己去发出一点声音,但是他的嘴唇翕动许久,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会没事吧。”维克托努力想象着小半个地球的那一边,勇利正一个人孤独地躺在无影灯之下,那些的器具在他无知觉的身体部位划来划去。他会不会像每次比赛之前那样紧张?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孤独?
维克托曾因伤做过手术,他知道那种感觉:所有亲近的,熟悉的人都被阻挡在那道厚重的大门外,整个手术室里面安静得好像只能听见刀具摩擦的声音,很快身体的一部分就与自己脱开了联系,然后那些雪亮的道具就会破开组织切割那好无知觉的一部分。
无菌的空气寂静得让人发疯。
“医生说如果没有转移的话痊愈的概率是80%以上。但是癌症形成初期就转移的可能也不是没有。”美奈子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是极端严肃,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缓和下来,“如果你到日本了,给我打电话,我可以来接你。”
“谢谢……”维克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餐桌上站起来去拿出自己的护照的。事实上……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都不可能去日本——他的签证过期了,需要重新办理。

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
冰凉的感觉是从后脑开始蔓延的,然后是脊背,仿佛有一只湿滑粘腻的巨大蠕虫顺着肌理慢慢下滑,让人汗毛直立。
这时候的每一秒都让人觉得难熬。下一小时,下一刻钟,下一分钟都不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仿佛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哪怕是跳下去头破血流都有什么不一样的光彩,但是没有,连悬崖下都是无尽的虚空。
维克托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滑着SNS的界面,除了一条一条地庆祝他再次拿到欧锦金牌的消息以外,没有任何关于胜生勇利的消息。
他曾经觉得网络那么强大,强大到即使那个人远在天涯海角,这方小小的屏幕仍然能映出那个人生活的轨迹。但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即使网络那么强大,即使你再关心一个人,那上面也只呈现大多数人关心的内容。而你真正关心的'真正关心的人,远隔天涯海角,如果他不愿意回应你,那么你就好像是断去了手脚的人,无计可施。

【日本冰协确认胜生勇利选手或将缺席本届四大洲。   『点击查看更多』】
那条消息被刷出来的时候维克托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甚至没有商量过一次。虽然勇利比他年轻,但是毫无疑问他的职业生涯也不会长得足够他肆意挥霍了,他能够参加的比赛也已经不多了,他不是觉得勇利因为疾病而放弃四大洲有什么不对,但是他认为这件事情,这件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应该有的商量才对。回日本做手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也应该有商量才是。
那一瞬间心中最脆弱的一块仿佛被攫紧了——是不是有一天勇利觉得他们应该分开了,那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直接与他分手?就像是勇利曾经做的哪样?
这个念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只有赶快熬到天明,然后去办理签证。
他趴在桌子上,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溺水之人本能地抓住了救命稻草。

音乐在小高潮之后恢复了宛如潺潺流水一般的主旋律。维克托轻盈地划出,重心下移,手扶冰面滑出圆润的弧线。
起身,助滑,后内点冰四周跳。掌声想起,跳跃完全成功。
但是这个跳跃在俄锦的时候罕见地失败了,他跳空了4F,这件事情放在他身上应该是难以置信的。唱衰的言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些是无稽之谈,但是有些,连维克托也觉得,的确是很有道理的。
事实上从去年的世锦赛结束维克托就萌生了这个想法——这个赛季结束后,他将会退役。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情,但是他害怕勇利也会因此萌生退意。他甚至为此准备了许多套说辞。
他不确定勇利是不是看出来了。但是听到他这个赛季的自由滑的内容的时候,勇利一闪而过的错愕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说实话,他害怕分离。
但是现在,他不确定究竟是死亡还是分离更让他觉得害怕。很多模模糊糊的念想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宛如走马观花一般。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维克托的设想里面,他们应该有很多很多的未来还可以一起分享,他们可以一起分享春夏秋冬,一起分享风霜雨雪。但是他忽然意识到,死亡可能就像是那些窥伺着羊群的鬣狗,只待一个不留心,就会扑上来将其撕成碎片。
他实在不能继续等下去了。一年多来他一直维护着小心翼翼的平衡,害怕太过近的一步会让勇利一下子逃窜。
他曾经觉得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来约定一个永远,不必急于一时。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团团包住,只待最后收束的一刻。
直到他终于意识到,死亡其实近在咫尺。他不应该再等下去了。

4F之后是一段大幅度的舞蹈动作,维克托微微抬头,脸上的表情让人心碎,眼神却单纯得如同赤子。他对着虚空中那个不存在的爱人伸出手去,动作无限缱绻却又小心翼翼,像是即将触碰到的是什么易碎品。若离若即,追逐,转身等待,相伴而行。他牵着他的手,跑过冬雪初融有些潮湿的草地,听见冻结了一冬的冰面发出雷声一般破碎的声音。他们在草地上跳起一段双人舞,没有音乐伴奏,没有事先的商量,却纯熟地好像是排练过千千万万遍。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在冰面上他从来没有扮演过自己,也就从来没有在表演中体会过这么浓重的属于自己的感情——那个被勇利救活了的维克托的感情。
他在微笑,对下一个跳跃充满了信心。阿克塞尔三周跳,后外结环半周跳,后内结环三周跳,他和着音乐的节奏稳稳地落冰,没有任何的摇晃。
音乐还在继续流淌。钢琴的独奏是唯一的声音。
要怎么样才能给所有人一个惊喜呢?维克托思索着,灵魂中少年心性的一段仿佛又活了过来——在比赛中改变动作安排,他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也许多一次也没有关系。
当然。他一贯喜欢给人惊喜。
借助比之前更长一些的助滑,他获得了更大的起始速度,然后双手上举过头顶,点冰,后内点冰四周跳。
双手上举的后内点冰四周跳。
一周,二周,三周,四周,跳跃轴歪斜了。观众屏住了呼吸,等待最终结果揭晓的一瞬间。
平稳着地,维克托就着落地的姿势和惯性划出,轻盈得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终于,音乐在最后的旋转中走到了最后。维克托向着勇利站着的地方遥遥伸出了手,像是邀请。
他的耳边回响的却不是雷鸣般的掌声,他记得,在他终于赶到日本,跑进冰之城堡的时候,勇利的那个混合着欣喜与惊讶的表情,以及——
“维坚卡!”
他最喜欢勇利这么叫他。

02.
胜生勇利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癌症这个词语扯上关系。他一直觉得,这个词语本应该是只存在于某种电视剧之中,离日常的生活很远很远。
直到那个词语出现在他的体检单上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一字千钧。他感觉脆弱的双手好像要承受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的重量。
没有体会过死亡的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死亡没有什么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但是一旦死亡越过70亿人降临到身边的时候,任何人都会感到死亡二字的沉重。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
有时候生活总像是一幕戏剧,太多太多的巧合充斥其中,太多太多的意外让人猝不及防。

勇利不喜欢有什么事情瞒着维克托的感觉,这会让他感受到深深的负罪感。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维克托已经决定了这将会是他的最后一个赛季,比起隐瞒真相和维克托的收官赛季失利,勇利还是愿意选择承担前者的负罪感。
如果是后者,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虽然维克托没有明说,但是他的节目已经是一个讯号,一个他准备退役的讯号。
这个赛季,维克托的自由滑的名称是《Best Viktor Nikiforov》,这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了。维克托的职业生涯中,勇利看过他在冰场上扮演过各式各样的人物,但是每一个都不是维克托。勇利一直遗憾看不到维克托本色出演的样子,他已经是神坛上的人物了,即使是本色出演,人们所会说的也只有深深的赞叹之词。
勇利知道维克托不可能在冰场上滑一辈子,他迟早会离开,而维克托,已经比大多数人预料地,多坚持了太久太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为维克托做些什么,他所能想到的能最大地帮助维克托的,就是不在这个赛季过多地打扰到影响到维克托。

但是癌症这样的字眼太重太重了,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勇利从很小的时候就对死亡有一个很明确的认识。小时候有一次去医院,他一个人在医院里面游荡,不知怎么的逛到了医院的太平间。其实里面很空,只有一张盖着白布的床。经不住孩童的好奇心,勇利掀开了那块白布。白布底下是他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已经有一个学期没有来过学校了,老师说他得了很严重的病,正在治疗,还鼓励同学们多去看看他。
但是现在那个同学就那样躺在那张床上,盖着一块单薄的白布。
他已经几乎不像是勇利记忆里面的样子了,原本苍白的皮肤已经彻底变成了惨白,暗红色的斑块恣意地在那上面生长。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很紧,像是忍受着无尽的痛苦。
最后是一个医院职工找到了已经完全崩溃的勇利把他带离了那里。
后来,老师说那个同学因为落下了太多课程转去了别的学校,以后不会再来上学了。记得当时还有同学商量着要去看他,只有勇利才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死亡就是那么近的一件事情,就是那些熟悉的人再也不会和你一起玩,一起吃饭,你叫他的时候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应答。
他对死亡了解,却不能释怀,也从来不敢轻易对待。

得知自己罹患癌症的时候,勇利感觉自己从头凉到了脚,身体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温度,只剩下灵魂支撑着这具躯壳勉强站在那里。
那一瞬间,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幸好维克托看不懂日语,不然就不管怎么样都瞒不过去了”。
勇利知道自己不是好的演员,通常他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面,但是勇利总有他自己的办法来瞒天过海。
复诊的时间在维克托赶去参加欧锦赛的第二天——为了准备近在咫尺的四大洲,维克托通常不会允许勇利跟着他去欧锦,而是将他托付给雅可夫的助教。
这样事情就简单很多。只有两个星期,不能让维克托看出异常。
勇利惊异于他这样思考着的流畅性,整个念头从萌生到成型一气呵成,甚至没有什么停顿。
他害怕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度过了数个不眠之夜,每每从噩梦中醒来,他总是看着维克托,小心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睡着时温和的眉眼,却又害怕会扰了他的清梦。
但是他更害怕影响到维克托。
他自己可以有事情,但是维克托,他的神明,他不可以有事情。勇利不会允许他自己对维克托有任何拖累的事情发生。
把整件事情想通了实践起来就轻松了不少。通常转移维克托注意力的最好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肢体接触,比如拥抱,接吻,另一个是性爱。
勇利不知道他还剩下多少时间,癌症是说不清楚预测不了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次回日本对于他来说会不会是永别,他只是希望在他踏上那段无法预知的行程之前,维克托能够尽可能多地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这样,假设真的是永别,他也能带着这点微末的念想,平静地走下地狱去。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
“维恰,快到你比赛了。”雅可夫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说道。
“嗯。来了。”维克托站起身,然后是勇利。
这次维克托会在勇利前面表演他的自由滑,而勇利也能够再次亲眼看到维克托滑这首曲子。
最好的尼基弗洛夫。
“不管什么时候,维克托都是最好的。”勇利突然这么说道,维克托显然是愣了一下,脱下队服外套的动作也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少顷,维克托才反应过来勇利在说什么,为了比赛化了妆的缘故,勇利不确定维克托是不是真的脸红了,他只是感觉维克托呆愣了几秒,然后笑着搂过勇利,在他的嘴角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维克托没有说话,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勇利脖颈上的那道不太起眼的疤痕,曾几何时,一团异变的细胞就在那块皮肤之下悄然生长,悄悄地吸取勇利的生命,但现在——
他们至少都还好好活着。

场上响起的音乐勾起了勇利许许多多的回忆,甚至有些因为年久而变得模糊的记忆也一下子像是被擦去尘埃一样清晰起来。
首先是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第一乐章『①』。
勇利一直记得那年,他在电视里面第一次看到了扎着银色马尾的维克托,就像是童话中大仙女的出场为挽救公主赢得了一线生机那样,维克托以一个绝对强势的姿态出现在了勇利的生命里,从此没有再离开。
面包圈之后是一个提刀的旋转,勇利记得那年看到少年维克托做贝尔曼旋转时候的那种惊艳的感觉,虽然年岁大了维克托再也做不了那样的旋转,但是勇利依旧能从荏苒的时光当中找到当初的惊艳的影子。
或许已经不是惊艳了,年少时朦胧的好感已经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就像是果实中的蔗糖转化成淀粉,即使不再像以前那样甜,却多了更多内敛而美好的深沉。
接着是一首探戈。
在刚刚升入成年组的时候,维克托的确是消沉了一段时间,首先是少年不足的体力让他在比赛中屡屡吃亏,然后发育关和龙蟠虎踞的成年组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那段时间,勇利一直很紧张,生怕下一刻维克托就会发布消息说准备退役。好在很快维克托就剪去了一头长发,顺利转型归来。
标志着维克托归来的曲子,就是这首探戈。他的恣意,他的张扬,都在首热情的探戈当中绽放出来。勇利不确定他对维克托的崇拜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埋下变质的种子的,但是他一直很确定,那首探戈,让他体会到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有些人,要么不见。一见,误了终身。
时隔多年,维克托再次滑这个节目的时候,艺术表现力比起当年已经不能同日而语。同样是一个挑逗的动作,勇利能从里面体会到更多的东西。即使同样是爱情的主题,当年的维克托是在想象爱情,而现在的维克托,则是将他的体会一点点释放出来,虽然少了那份不顾一切的恣意,但是那种更加成熟的魅力还是让勇利脸红心跳——幸好化了妆。
他这样想着。
许多的音乐流淌而过,或激昂,或平缓,或抒情,就像是一本历史书,记载着那个名为维克托·尼基弗洛夫的花样滑冰运动员的辉煌历程,每一页都是闪耀。
最后是《不要离开伴我身旁》,他们结缘的曲子。如果非要在这些片段里面优中选优的话,勇利还是会选这一首。维克托蹭经和他说过那是他的瓶颈期,他感觉他被束缚住了,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江郎才尽的窘境。
勇利猜的到原因——那时候的维克托站得太高太高了,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人会拒绝他,他根本体会不到那种感觉——他也无从理解那种名为失去的悲伤与痛苦。
但是如今——
勇利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维克托已经用他的滑冰来证明了他的心,现在,轮到他了。

勇利滑到冰场中央的时候,观众因为维克托创造了新的记录的掌声和惊呼声还没有完全停歇。他抬起头,灯火通明。
他摆出了起始动作,体育馆内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个赛季,他的主题是,“新生”。
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在体育馆内响起。

开场是一段竖琴的独奏,那是第一缕春风,它吹走了呼啸着的冬季风,吹开了阴沉着的铅灰色的乌云,阳光从缝隙里面落了下来,洒下一溜金色的影子。

勇利记得维克托跑进冰场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样子。他的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了,围巾胡乱地在脖子上缠了几圈,恰似一年前维克托在机场等待他归来的场景的重演。
“维坚卡!”他脱口而出,声音里面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有点发颤。迎接他的是一个带着料峭春寒的拥抱。维克托伸出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勇利脖颈上那块还未拆线的纱布,温柔的像是抚摸某种易碎品。
“勇利为什么不告诉我。”维克托一直没有放开勇利,他们两个以一个已经的距离对视着。勇利看得到维克托眼底两片鸦青色的阴影。他不知道维克托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他只能抓着维克托的外套,将头埋在维克托的肩膀里,低声地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维克托,还是让你担心了。
“勇利为什么每次都觉得为了我好就可以这么自说自话地决定,你知道这样子……让我有多伤心吗?勇利每次都这样子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的,是觉得因为不欠我什么分手的时候就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吗?”
他愣住了。
勇利没有辩白。他的确是那样想的。他一向不喜欢欠任何人人情。不管是金钱债还是人情债,勇利总是尽可能去避免,他讨厌互相相欠的感觉。
尤其是维克托。
他一直觉得他只是个被仙女施了魔法的灰姑娘,有幸从维克托身边偷得微末的美妙时光。他迟早要为这些时光付出代价。
这不是属于他的东西。所有的相欠不过都是使偿还时的痛苦更甚一分罢了。
“勇利,世锦赛之后,给我一个回答好么?”
好。

管乐沉雄的声音回响在体育馆内。俄式圆舞曲的恢宏大气和大刀阔斧由此可见一斑。
勇利想象着乌云散去,阳光普照的样子,进入了他的第一个跳跃。
后外结环四周跳。
没有任何犹豫的起跳和落冰,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完美跳跃赢得了观众们热烈的掌声。
勇利想象着是维克托拉着他的手,和他共同完成这一曲圆舞曲。

去年开春的时候维克托带着他去了圣彼得堡的郊外。雪已经要化完了,只有湿漉漉的挂着晶莹水珠的翠色草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也许是属于春天的味道。
河流还没有解冻,但是厚厚的洁白的冰层底下传来雷鸣一般低沉的声响。“这是冰在碎裂的声音,它很快就要解冻了。”维克托附在勇利身边轻轻地说道。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地走,勇利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落着几只鸟儿的尸体。也许是来不及迁徙就被冬季风的寒冷永远留下的鸟儿们?它们在厚重的冰雪之下被藏了整整一个冬天,只等开春的时候被逐渐活跃起来的细菌真菌所分解。
可是还没来得及让勇利为这些逝去的生命哀悼,他听到远处传来了鸟鸣的声音,也许是归来的鸟儿在对唱着赞美春天的歌谣?
他也不知道。但是他想起了劳伦斯的《鸟啼》:
“他们全身心地投入了,尽管同伴昨天遭遇了毁灭。他们不能哀伤,不能静默,不能追随死亡。死去的,就让他死去。现在生命鼓舞着,摇荡着到新的天堂,新的昊天,在他那里,他们经不住放声高唱,似乎从来就这样炽烈……”

音乐在缓缓递进,弦乐和管乐的对唱像是曾经在郊外听到的鸟儿的歌声。勇利想起他们在草地上跳的那支舞。其实那也说不上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舞蹈,只是维克托指引着他旋转,他们踩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节拍互相致意。
胜生勇利单手背在身后,单手高举,像是有一个无形的人站在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指引着他的旋转。
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小跳,每一个旋转,都从心底里面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指引着他做出每一个动作。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才是新生,向死而生。
这么想着,勇利轻盈地跃起,四周转,然后踩着节拍落下。

“真是可惜啊,不能做贝尔曼旋转了。”看着尤里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贝尔曼旋转,维克托耸了耸肩膀,看起来有点懊丧。
“维克托很喜欢贝尔曼旋转吗?”勇利不记得维克托有在他的访谈里面说过这个事情,他不带确定。
“以前看到女选手做贝尔曼旋转,看起来特别美,所以一直很想自己试试。”
维克托是第一个做贝尔曼旋转的男选手,打破了人们“贝尔曼旋转是女选手专有动作”的思维定势。勇利在青年组的时候也尝试过这个动作,很美,但是很痛,就像是安徒生童话里上了岸的小美人鱼,美丽的背后是隐忍着的痛苦。

“如果把最后的旋转换成FCCoSP3SP4维克托会吃惊么?”

音乐的尾声是一个激昂的上行,管乐和弦乐的合奏将乐曲的推上了最高潮。勇利在最后安排了一个长达20秒的旋转,蹲踞式旋转之后,按照原定计划应该是一个直立旋转。
但是勇利起身之后就着旋转拉住了抬起的右脚的冰刀刃,然后,拉高,举过头顶。身体被抻直拉出了极其美好的线条,勇利紧紧抿着嘴唇。
很痛,真的很痛,感觉就像是要把韧带生生撕裂一样。他已经25岁了,对于花样滑冰选手来说,这个年纪不年轻了,即便是女选手,在这个年纪也未必还能做的出这个动作,这个旋转姿态,的确太难了。但是勇利没有放弃。
维克托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帮他来完成。勇利几乎能够在脑海里面勾勒出维克托混合着惊喜与惊吓的表情。
一圈,两圈,三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贝尔曼旋转会使速度极大地损失,六圈已经到了极限。
勇利在最后一刻追上了音乐,完成了谢幕的姿势。

柔韧性练习真的很痛苦,好在他做到了。勇利转向K&C区,看见维克托——还穿着他的表演服——对他张开了手臂。

“我爱你。”在扑进维克托的怀抱之后,勇利听见维克托在他的耳边这么说道。
不是幻觉,不是幻听,不是玩笑。
勇利抬起头,看见维克托坚定的蓝色眼眸。
这是维克托第一和他说这句话。这是一个俄罗斯男人关于下辈子的承诺。
说实话这句话真的有点难以启齿,对于一个薄脸皮的日本人来说。
“我……我也爱你。”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可以在一起。勇利也可以多……依赖我一点,我会很高兴的。”维克托拉着勇利向等分区走去,但是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在乎最后的得分是多少了。

“维克托一定要退役吗?”
“嗯。勇利也知道,我不可能在冰上滑一辈子。而且我的膝盖,我的腰,都已经不再能够支持了。”
“维克托……”
“可是我还是勇利的教练啊,我还想看着勇利拿下明年的赛季大满贯呢。还有明年的明年,明年的明年的明年。”
“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啦维克托。我……我……我想和维克托再去看一次圣彼得堡的春天。”
“可以哟。”

以后的每年都可以。

『①』来自动画第一集里面维克托在电视里面出现的时候的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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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单:
1.river flows in you  写这首歌的时候没想多少结果写完之后才知道梅娃这赛季的短节目也恰好就是这首不能更巧
2.柴可夫斯基睡美人第一乐章
3.花之圆舞曲,选自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第三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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